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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ill you remember?(7)
2008-07-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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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.
我知道我的救赎主活着,末了必站在地上。我这皮肉灭绝之后,我必在肉体之外得见上帝。
---------《约伯记》
1月末有考试,再加上3篇论文,渐渐忙的没有心思再去想其它事情。
偶尔深夜醒来,迷迷糊糊地告诉自己,睡吧,还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面对一切艰险。当前一刻暂且安心高枕。
那日Valeria累极,伏在实验室的桌子上感叹:“生活怎么可以这样。早知如此,宁愿去做动物园饲养员终日与那些毛茸茸的生物打交道。”
灰原走过去把一份实验报告摊在她面前:“请把这些填完。”
“我抗议。我已超负荷劳动足够10小时。”
“对不起,抗议无效。”她耸耸肩。“填完这个出去吃饭,今天我请客。”
Valeria直起身来叹气:“即使你不请客这些我还是要照做,早晚的区别而已。”
一直忙到7点钟才去吃晚饭。坐在桌前手指似乎都已失去翻动菜单的力气。Valeria在一边小声说:“夏天一准去度假,再也不要见这该死的实验室。”
“圣诞节时每天睡到日上三竿,醒来抱牢巧克力盒窝在沙发上看肥皂剧,难道不是最好的假期?”
“那不算。” 恰好餐厅的小电视里在放威尼斯城市风景。灰原开玩笑道:“那要怎样?去威尼斯看每天凌晨的涨潮和日出?”
“一个人开辆吉普车去威尼斯,情调全无。”
真的是非常美丽的城市,叹息桥下波光粼粼,终日都浸在温软流畅的歌剧与水声之中。
“那又如何?”她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你总是满不在乎地样子。体重涨到130磅不重要,没有约会不重要,实验能不能成功更是不重要。”
灰原把菜单递给侍者。“我们要这些。”她说。Valeria若是曾经历过她的第一个18年,也会明白,只要活着,这些真的都是不重要的。
眼睛一抬恰巧看到电视上闪过去的一个人影。菜单掉在桌上,打翻Valeria面前的一杯柠檬水。
那个人的脸埋得很低,对着镜头只露出半张脸,摄像机扫过的时候他大概皱了皱眉,这使他的表情中有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气。
“喂,Sherry,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,下一幅画面是圣马可广场的晨景。
“看到什么了?”
“故人。”她若无其事地笑。“菜单拿过去了?”
那怎么可能不是他。她觉得头脑混乱,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慢慢想下去。一定是他。隔了那么久还是找到这里。这一刻灰原竟有一种错觉,仿佛自己才是一个潜逃已久的罪犯,多少年后出门见到警察,对方说,你被捕了。
“故人?什么故人?”Valeria意味深长地紧追不舍。
“似是故人来。”她耸耸肩,强自镇静下来。“没什么,我出去打个电话。”
她在电话薄里翻了一会儿才找到正确的号码,按下接通键时手指都在发抖。
“我是灰原。”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几乎在这冷风中断裂成一截一截。“我见到Gin了,就在意大利。”
对方沉默了3秒钟,说:“工藤知道了没有?”
“不,我是在前一分钟在电视上看到他,大约是没有注意,被摄像机拍到。”
“1分钟前的节目……天空电视台的足球直播?”
“不,是一个旅游之类的节目,介绍威尼斯的。”
“我去电视台找那段录像。你打电话告诉工藤。”
“嗯。”她迟疑了一下,说:“喂,赤井。这会不会是他故意所为,算是一个警告。”
“不要胡思乱想。”他刚想挂断电话,又加上一句:“这段时间最好去住学校宿舍。”
“喂,怎么心神不定的样子?”
“哦,是么。”
“刚才是因为那个所谓的‘故人’?”
“嗯,大概吧。”
Valeria夸张地叹气:“一定是个极其浪漫和伤感的故事。”
“胡说。”她努力微笑着说。
旁边的一桌人一直频频望向她们的方向,在灰原起身准备结账时,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搭讪说:“小姐,我在想……”
“对不起,我没有空。”Valeria抓过手袋,站起来就要走。
“我没问你。”那人转向灰原,问:“可否将你的联系方式留给我。”
“她是我的。”她揽过灰原的肩膀,蛮横地说:“不会对你有兴趣。”
对方的脸色顿时变成死人一样的灰白,半晌才尴尬地说:“好吧,实在对不起。”
Valeria一出门就大笑起来。灰原被她的乐观情绪感染,只觉得路灯光芒似乎在刺目的惨白之外凭空多了些柔软的灰黄。
忽然发现有人在等她。
他的神情永远是疲倦而温和的,倚着灯柱,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
灰原的笑容立马僵硬掉,在脸上又不能像车窗上的一层雨水般立即全部抹掉。Valeria低声说:“我先走了?”
“录像片段我已经看过,灰原”
“哦。你本来就在意大利?是因为Angelia?”
“嗯。”
灰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怎么认为,工藤?”
“我不知道。这件事很突然,对我们也很不利。”
灰原瞪大眼睛。
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无能为力。在之前的任何时候,他都是强硬不容置疑的。
他们在人行道上肩并肩慢慢地走,灰原并不知道这是往哪里去,不过觉得身边有个人知道自己的根底并且可以信赖,有种踏实的安全感——即使它并不可靠,即使此刻自己冷的鼻子都发红。
“我们找个地方再说。”
路边的小咖啡馆在这时候简直是情侣专场。灰原不情愿地跟在他后面走进去。
“他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,时间好像停住了一样。”她坐定之后,苦恼地说。
“现在我们也和那时是差不多的年龄。他应该可以很快地认出你来。”
侍者送过来两杯柠檬水。她接过来,一口气灌下去大半。
感觉似有温暖的湿意从身体深处萌生出来。她用手掩住面孔,轻轻地说:“怎么办?我有预感他会找到我们。怎么办……”
工藤按住她颤抖不已的肩膀:“你先冷静下来,具体的办法我们可以慢慢想。”
旁边的一对年轻男女在高声打情骂俏。
“结婚时我要全套Tiffany的耳环与项链。”
男的作痛苦状:“看来我只有卖身换钱来满足你的条件了。”
“我当时非常害怕。也许之前在东京时都习惯了。这么多年后又要恢复之前的生活,还有点不太适应。”灰原掩着脸继续说下去。
工藤面无表情地听着。
女人嗔怪地捶一下男友的肩膀,对方顺势把她拉到自己怀里。“你舍得啊?”
“怎么不舍得。我才不要嫁一个连小小钻石都买不起的男人。”
那对情侣旁若无人地嘻嘻哈哈,上下其手。女的刚开始还在挣扎。“这里人多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工藤忍无可忍,转过去对他们大喊一句:“安静点!”
突然寂静了一下,然后渐渐响起来细碎的咖啡杯勺子和餐盘碰撞的声音。
“继续说。”他转过来。
“没什么了。”她低下头。“再说下去无非是Tiffany在求婚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。”
“灰原!”
“无论如何,我还要活下去,是不是?”她脸色苍白地说。“那么,怎么办?”
“去美国。你申请休学半年,然后到美国寻求FBI保护。”他停了一下又说:“接受不了的话就只有等。等下去,一直到他来找你。”
“如果不久前他还在威尼斯,就完全可以在意大利境内找到他。”
“那不是你需要做的事情。”
9点30分,他们走到室外时,发现已经飘起了细碎的雪花。工藤送她回去,灰原亦没有拒绝。
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位置的车门。“喂,你坐到后面去,驾驶座后面。”工藤在后面说。
他的语气中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,或许也可算作这几年的成就之一。工藤最终深谙于此,并将其熟练应用到与她的对话中。
灰原的手停了一下,搭在车门上。“嗯?”
“雪天路滑。”他简短地说。
她坐进车里去,撇了一下嘴唇,想做出一个不屑一顾的神情,却只从后视镜里看到一张清清楚楚地写了无可奈何的脸。
灰原低下头去,脸颊靠在手臂上。
“喂,志保,你坐到后面去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样比较安全啊,你要坐在驾驶座的后面。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司机一般都会向自己的方向打方向盘的。”
“没关系。姐姐在那种时候一定会向左的吧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第一反应会是什么。”她诚实地说。“你就坐后面吧。”
灰原从后视镜里看着明美。她光洁的额头与温柔的眉目,眼睛直视前方。灰原看了一会儿,开始厌倦,转向侧面的车窗。
她把脸紧紧地压在车窗上——这个样子在外面看来一定很滑稽,反方向行驶的车辆倏地一下飞快地过去,然后是路边店面的招牌,用鲜艳的颜色夸张的字体炫耀着物质生活的丰盛。昨天刚下过一场雨,玻璃外面还沾着星点污迹,仿佛只是悬在眼睛前方一张磨旧了的糖纸,歪歪扭扭地折射出一个并不分明的世界。
那时候她的名字尚且是宫野志保。生活并不是那么令人心向往之,她知道那样的要求也太过苛刻,这一刻已经很好很好。
她呆呆地看着他开了雨刷,把前挡风玻璃上那层柔软的薄雪拂去。
他把车停在门前,开始皱眉:“这个地方太偏僻。”
“周围安静。”
“不安全。”
“郊区一声枪响,方圆1千米都听得到。同样在闹市区10楼枪声到了1楼只觉得是剪刀掉在了地上,孰优孰劣并不仅是你看到的那些。”
“灰原,你今天倒是话多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缄口不语。
第二天依旧准时醒来。 她不习惯迟到。一次期末考试时有一女生迟到半小时多3分钟,无法进场,在考场外哭到考试接近结束。 中午吃饭时Valeria想到这件事,感叹道:“如果我是监考官,大概会让她进场。3分钟而已。”
灰原微笑着不置可否。
“你说呢?考试迟到一般都是通宵看书,早晨起晚。”
“她应该计划好时间。为什么不定闹钟放在合适位置?这样下去必将有比这更大的损失,我不同情她。”
Valeria睁大眼睛:“Sherry,这样说不是太残忍?”
她埋下头继续吃饭。谁知道呢,说不定就有人一生幸运,被生在安乐窝里,免去一切苦难不幸。但这种可能性太小太小。太多的人需要赤手空拳面对整个世界。
第二天中午灰原装作不经意地对Valeria说,她想回学校宿舍。
“啊,为什么?”对方皱眉:“那种地方,数人共用一个房间,隐私全无。”
“一个人太无聊。”她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。
“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害怕无聊了?”Valeria似笑非笑地看她,仿佛已经了解到她的深意。“搬到我家来?我老妈不介意家里多个人。”
“算了。我还是住宿舍。”
“Sherry。”她突然严肃起来:“是不是有什么严重的事情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垂下眼睛。
“人在掩饰内心真实想法时就是你现在这个表情,Sherry。”
灰原不再说话。
“这样吧,我搬去和你一起住。现在呆在家里日日向父母请安问好,还要汇报学习情况,顺便接受老妈无休止的盘问。”
灰原感激她没有问下去。Valeria足够聪明,懂得避轻就重。
Valeria晚上有社交活动,学校一个女生的生日聚会。
灰原所能做的无非就是缩在沙发里一言不发。室内空气浑浊,再加上巨大噪声,1小时不到就令人觉得难以忍受。Valeria正与别人谈得兴高采烈,灰原从她旁边走过去,没有打扰她。
她在通往后院的台阶上坐下来。大约5分钟后有人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但是一言不发。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说话。也许是太无聊,想找个人说话,有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,所有气氛有点尴尬。
“可以吗?” 灰原没有回头表示默认。
他在旁边坐下,伸出手来:“Massiom。”
她转过头去,打量了他一眼,并没有与他握手。“哦,你好。”
“你不喜欢呆在屋里?”
“太吵,我出来等电话。”她随便编了个借口。
“和谁一起来?”对方的好奇心似无穷无尽。
“Valeria。” “嗯,她长得很美。”
“我们是同学。她带我来玩。”她仰一仰头,说。“大概连她都不认得过生日的人。”
有人在屋里放了音乐,音响声音太大,连外面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听过这首歌吗?”
“田纳西华尔兹?”
“是,一下子把气氛带回几十年前。”
她微笑。这里不应该有太多怀旧的人。
“你会唱歌吗?”他问。
“不。”灰原笑出声了。“不会有人想听我唱歌,你也一样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你知道……”对方迫不及待地解释。
恰好Valeria从里面跑出来叫她。“Sherry,我到处找你。开始分蛋糕了,进来吧。”
“啊,是。”她站起身。Valeria这才注意到另一个人,惊异地说:“Massiom,你们已经认识了?”
“刚说了几句话而已。”
“Franca过生日还是别人转告我,你也不去亲自通知一句。”她笑。“我还多带一个人来。”
“我完全不知道什么人会来,只能做好后勤工作。”Massiom摊手。现在时兴休闲西装上衣与牛仔裤搭配,里面加一件高领毛衣。他照搬一套过来,倒也不显得俗气。人长的好看就是有这点优势。
聚会持续到很晚,结束时灰原已经缩在角落的沙发里睡着。Valeria过去叫醒她。她揉了揉眼睛,仍是睡眼蒙胧:“怎么了?”
“要回去了。”也许是坐着太久的缘故,站起来时会感觉头晕眼花,好一会儿才会平静下来。Valeria凑到他面前问:“怎么了,不舒服吗?”“头痛。”她眼睛都懒得再抬起来。
“回去吧。这么晚了我怕找不到去你那里的路。”Valeria打了个哈欠,说。
Valeria去车库开车,灰原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,等她追上来。
周五晚上,又靠近大学,这一带仍旧非常热闹。她边走边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,不小心石子绊了一下,石子滴溜溜地滚到一边去了。蓦地抬起头,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整天都心神不定。
终于还是碰见他了。她绝不可能认错人,即使只是一个不太分明的侧影。
她连忙低下头走进旁边一条小巷,再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去探听动静。街上只剩下几个从酒吧走出来的本校学生,歪歪斜斜地走着。
灰原握住手指,只觉得浑身都因恐惧而颤抖。到底是不是真的,或者只是紧张过度,纯属想?如果是真的,为什么就在转眼之间突然不见了?难道他已经发现自己?
她浑身乏力地靠在墙上,闭紧眼睛。但愿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吧。这两天实在有些草木皆兵了。
忽然有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。
灰原的身体立马僵硬住,难以置信地回过头,眼里满是惊恐。
“咦,Sherry,怎么在这里?”
是Valeria。
灰原怔怔地看着她。她耸了耸肩,说:“怎么了,不认识我了?”
“没事。”灰原努力镇定下来,轻描淡写地说。“想起一件事情而已。”
“我把车开过来了,在那边。刚才找不到你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Valeria拉住她的手臂走出小巷。“你看起来不太好?哦,上车吧。”
她神思恍惚地坐在座位上,大脑中全是那数秒钟的片段。
那一定是他。她没有眼花看错人的历史,更不会虚构一个角色来惊吓自己。
“Sherry?”
“叫我?”她深呼吸一次,却被冷空气呛到,俯下身咳嗽。
Valeria关掉车窗,说: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否睡着。这个路口右转?”
“是。”她回过神来。
“要不要去喝杯热巧克力?”
“不。我只想回去一觉睡到明日上午10点。”
Valeria长舒一口气:“谢天谢地,你还算正常。”
回到家中已经11点。Valeria在浴室里淋浴做面膜修指甲,顺手打开无线电来听音乐。她带了全套装备过来,无论何时都像是在度假中。
灰原裹了大浴巾缩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闪烁的荧光屏发呆。窗口弹出一个人的留言:我很欣赏你,做个精神上的朋友好吗?
她笑一笑,顺手把那条信息删除。这个世界最不缺乏的就是无聊的人。他们最大特征就是无时无刻不在感叹自己无法被周围的人所理解,同时寻找一切向陌生人搭讪的机会。
Valeria从浴室出来,说:“你这个样子就像只懒猫。”
“懒猫能做一辈子也是种运气。”
隔日上午工藤打过来电话询问有何新情况。她迟疑半晌,终于说:“我想我已经见到他了。”然后把情节复述一遍。 “你怎么想?”她说完后问。
工藤沉默片刻,给出的答案与10年前并无任何出入。
“或许这是个彻底消灭组织的机会。”他说。
“你还真是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。”她无可奈何地说。“再联系吧。大概他很快就会找到我。我们不可能一直躲下去了,工藤。”
她轻轻挂断电话。打开冰箱冲一碗麦片,餐桌一半暴露在日光之下,原木纹理和着淡黄色阳光显得更加亲切可感。 她从未意料到时至今日,他当年的信念还是如此坚定。而她的真诚只存在与回忆之中,某一个非常暧昧的角落。那么多人可以有足够的智慧去看清事情的真相,可是没有人愿意费心去追求虚构的神圣。她也一样。没有一种力量可以超越生存。她只想活下去。
灰原对之前的10年已足够满意。她以为自己不再需要去面对那种严酷的真实。她无数次懦弱地假设问题并不存在,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青春期女学生。为此她也曾自得其乐很长时间。生存,这才是唯一的真相。
而工藤不同。他需要用一丝不苟的真实来证明他生存的意义。对他而言,生命的意义之源中断才是最不可忍受的。他似乎与生俱来一种特别的力量,可以在自身之外建构有着崇高目标的,形而上的意义世界。信念和原则是生命之上的,不可以精确计算的东西。
“Hi,Sherry,早上好。”Valeria刚醒来,揉着惺忪的眼睛在冰箱里寻找食物。
“早上好。”
她的心情看上去不错,找到灰原买来的三明治和汤时轻声哼起了曲子。“活着,为所爱的人活下去。爱,至死不渝。施予,而不求回报。自由,选择自己的生活。不遭排挤,没有禁忌。”
灰原感到眼角有些发涩,眨一眨眼睛才知道那是一滴泪水,已经干了一半。她心里发疼,紧闭双眼,咬着嘴唇,在椅子上坐下。她知道自己还没有能力去审视灵魂深处太隐秘的一些东西,比如更久之前的生活,APTX4869,或者明美的死的意义。这个世界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意义。虚浮的意义。
她只想要活着。活着永远是最迫切的渴望。
活着。那已经成为前方黑暗包裹之中最后的一丝光。她只能死死地盯住那仅有的一丝光,深深地把它刻在大脑里——那一片同样虚无的黑暗中。只有一点亮光在跳动。
明确了这点之后,灰原似乎轻松了一些。手里的东西越少,顾忌也就越少。
那股熟悉的暖流在她心里慢慢冻结住。她握住尚且温暖的碗,终于能够从容不迫地走进那种不可描述的声音,不可解释的力量之中。她知道这一刻自己的心情非常笃定,再也不需要有任何怀疑。
只要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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