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Will you remember(8)

    2009-03-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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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8.

      我为义的神啊,我呼吁的时候,求你应允我!我在困苦中,你曾使我宽广;现在求你怜恤我,听我的祷告。

      你必将生命的道路指示我;在你面前有满足的喜乐,在你右手中有永远的福乐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---------------《诗篇》

      之后的一周相安无事,灰原甚至有错觉,是不是以前的时间又回来了。

      

      傍晚Valeria再次控诉校内快餐店的咖啡喝坏了她的胃,灰原耸了耸肩说:“我去买。”

      从店里出来正是下午6点钟左右。天色渐暗,却都是温柔的浅紫和金红。暖风像是在耳边轻吟着一支催眠曲,撩起人隐约的睡意。

      呵,是春天到了。

      这样的天气总让人感到身心轻松,愉悦中夹着一丝丝困乏,每一个毛孔都通透着舒适。

      过街时她看准了绿灯直往前走,低着头没注意前面,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。她抬起头只想好好瞪这个人一眼。咖啡在杯子里晃荡着还没有停歇下来。

      灰原看清楚对方后不由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,呆呆地站在路中央动弹不得。

      “Sherry。”

      他的声音很温柔。灰原听了却只觉得身体仿佛暴露在零下50摄氏度的室外,从外到内迅速僵硬,伴着刺骨的疼痛。耳膜内嗡嗡作响,似是小孩子用指甲用力划在玻璃上的尖锐声响,令人毛骨悚然。

      已经是红灯了。汽车擦着身后飞驰过去。灰原完全没有感觉到一般,右手还放在风衣口袋里,紧紧地缩成拳头。

      她早已想到会有这么一天。是他。他终究能够找到自己。

      “不要装出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,Sherry。你和以前一模一样。”

      “我当然认识你,Gin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生硬冷漠,像是一个一个音节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,一点感情也无。

      灰原看准了有巡逻的警察走过来,向马路对面走过去。每一步都平稳坚定,却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。连回头的勇气,怕下一刻面对的就是对方的枪口。

      转过街角之后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,抖得像寒风里一片破败的树叶,随时可能被撕成粉碎。

      回到实验室把咖啡杯递给Valeria,只觉得失去了支撑,挣扎着坐下就动弹不得,没有精力再去想下面该怎么办。

      刚才那短短一句话像是用尽了这10年攒下的力气。

      还好,没有露出一丝破绽。就应该如此,不应让他发现自己的恐惧,那样只会让对方得意。

      她的牙齿都在打颤,咯咯作响,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。

      大概也没有别的方法了,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,谁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呢。运气上佳如10年之前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
      Valeria换好外套过来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,像是拂去了她那些倒霉的想法。“Hey,怎么了?”

      “没什么。该走了?”

      “嗯。把你的咖啡喝完。”

      “我先出去打个电话。”

      

      她拨电话时手指还在发抖,花了几倍于平时的时间在通讯录里找到正确的号码。

      他的声音永远带着点倦怠的鼻音,让人误认为懒洋洋的不耐烦。

      “我是灰原。”她迫不及待地说,“我刚才在街上见到他了。”

      赤井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Gin?”

      “是。”

      他压低声音,“在哪里?什么时间?”

      “街上,15分钟之前。”

      “你是怎么离开那里的?有没有惊慌失措?”

      “没有。就是从他旁边走过去。”

      “他有没有说什么?威胁你了吗?”他很紧张。

      “没有。他为什么要威胁我?”

      这时Valeria推开门出来,灰原立刻闭紧嘴,目光显得有些过分警惕。

      “在和男朋友打电话?这么紧张。”她神情自若地问。“还和小孩子一样。”

      灰原放下心来,别过脸去不再理她。

      “Sherry,有人找你。”

      “我没空接电话。”忽然又想到什么,问:“是谁?”

      “不告诉你。”Valeria朝她眨了眨眼睛,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。

      她明白没有什么大事,接过手机按掉,说:“对不起,小姐,我没时间。”

      那天晚上竟然没有失眠,身体碰到床就睡过去。她在半梦半醒时想如果有一日死神降临,最好就是在睡梦之中。疲惫不堪,闭上眼睛,然后跟着他走,一丝痛苦也无。

      第二天早晨却怎么都不想离开被子,缩在里面足足20分钟等到Valeria来敲门才从床上跳下来,飞快地洗漱吃饭然后坐车去学校。

      路过昨天遇见Gin的那个街区时她特意四处看了下,路边的花树一夜之间就开得盛大无比,一团团粉白色的烟雾漾在半空。天空中没有太阳的轮廓,透明的淡蓝色天空边际洇着一抹金黄色的光芒。她把车窗降下来,晨风清凉,但已完全褪去了冬天的那种萧瑟,夹着柔和的水汽,花香和树木草叶的味道。路边有人在晨跑,骑自行车。从市场回来的家庭妇女,篮子里露出湿润清凉的绿色,因为饱含水分显得晶莹而悦目。还有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去。粉白的花瓣不断地掉下来,有几片甚至粘在了车窗上,在风中欲走还留,张在娇嫩的翅膀跃跃欲试。

      一切如常。不会有什么异样。

     “或许我们周末可以出来拍几张照片。”Valeria瞥了一眼窗外说。

      手机响了。她取出来看了一眼。是工藤。

      “你好。”

      “灰原?”

      “还会是谁?”

      “我昨天去看了出入境记录,没有什么异常。”

      “你是说只有他一个人在意大利?”她皱眉。“我不记得组织在这里设了常驻人员。”

      “如果他脱离组织,事情会简单许多。”

      “如果不是呢?”

      那边陷入沉默之中,几秒钟之后才回答道:“我需要再想一下。”

      “摧毁组织和保住性命,哪一个比较重要?”

      工藤怔了怔,诚实地回答说:“两个都很重要。”

      “如果不能兼得呢?”

      “怎么可能。这种二选一的题目没有意义。”

     

      “有什么事情么?”

      “哦,没有。”灰原按掉电话,说,“晚上我有点事。”

      “约会?”

      “啊,大概是吧。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靠在座椅上,喃喃地说。

      那日下午她给工藤打电话,数次都是占线的声音。过了5分钟左右手机铃响。灰原以为是对方反拨过来,开口就问:“你那边情况如何?”

      “Sherry?”

      这声音足以令她心惊肉跳。是Gin,他查到了自己的踪迹。这是本该预料到的。

      “出来谈谈如何?”
      那边有人在与男友通话,声音模糊地传过来,不胜娇柔。“唔,不要那种。我不喜欢巧克力……你说呢?不要啤酒,不小心又会回到110磅……嗯,你说呢……好的。”

      灰原扶住额头暗自出神。自己从未接过这样的电话。

      “喂,Sherry?”

      “啊?”

      她从自己刚才的声音中已听出慌乱来,就连刚才的口气也不似那日一般强硬。勉强镇定下来后开口说:“有什么现在就可以说。”

      “你还是需要考虑的,10年前的那种生活并不有趣,是不是?”

      “有过一次就不会害怕第二次。更何况这已不是日本。10年前既然都过去了,现在有什么好害怕的。”

      “真的?”他冷笑。

      “人总是会死的。”她强制自己不能露出一丝软弱来。

      “你确定工藤新一也是这么想,甚至包括他以前的那个女友?”

      “这不是我能够控制的了。”

      “你当然能。回来再工作三年,然后两不相欠,如何?”

      “这是交易?”她笑出声来:“谁会和魔鬼做交易?”

      对方沉默了片刻,说:“晚上9点钟,我在你家楼下等你。”

      “我不会去。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。”

      “其实死并不痛苦,痛苦的是每天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面,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些什么?是不是,Sherry?”

      “听起来真像一部三流电影里的对白,Gin。”

      “想想看,三年和你的一生,那个更重要?”

      “三年就能换回剩下的时间?我再也不是那时的18岁,算了吧。”

      她放下电话。窗外阳光明晃晃的刺眼。要是换作10年前的某个晚上,灰原也许会愣神半小时之后发现这居然是真的。而这一刻她的脑海中竟然什么都没有,像是在街上走着突然一块水泥板或者广告牌砸到面前,自己所能做的只不过是拍掉衣服上的灰尘然后转身走开——如果还可以的话。

      恰好Valeria走过来叫她,“我们今晚一起去酒吧看演出,有空来么?”

      “我?不了,我还有别的事情。”灰原脸色苍白地笑了笑,插在口袋里的手握紧手机。

      “有麻烦的事情?”对方轻声问她。

      “不是。不用担心。”

      “嗯,那就是你男朋友的一打前任女友来找你拼命?你是否会在我回去之前解决她们?”

      

      她比平时提前2个小时回去,一个人吃很多东西。中途有电话进来,来不及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就听到工藤的声音:“灰原?下午找我有事?”

      “嗯,Gin约我晚上见面。”

      “哪天?”

      “今天。”

      “你现在是在哪里?在做什么?”

      “吃饭。”

      “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?”

      她觉得自己此时应该笑出声才好适合这滑稽的剧情。电影里都是这样,黄昏时空无一人的房间,大落地窗,女主角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电话一边很失落地笑,那时候结局都已经注定。选择余地少的可怜,所需要面对的难题不会比生死更复杂。

      她还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做那个在电影银幕前无所事事地睡着的人。

      “不,我不知道。天又不会塌下来,填饱肚子再说。”

      “往常你并没有这么乐观。”

      “人都会疲倦的。我只是没有那么多热情来做备战了。”

      “你可以向学校提出申请,去美国做交换生一年,更容易得到FBI方面的保护。”

      “仿佛我是世界上最大的麻烦一般。”

      “不要说笑。你去不去?”

      “事到临头再说。”

      气氛太沉重,她第一次词穷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  “喂,反正我现在没事。”她艰难地说:“不用担心我,没有什么比死亡更坏了。而且如果只是要死的话,我也已经不怕他了。”

      她在还有十分钟到九点的时候走下楼去。

      外面下雨。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直惹得人心烦。他的车子早已等在路边。灰原拉开车门,一声不响地坐上去。车里立马多了两个泥脚印。

      “我以为你不会来了。”

      “我先说。”她脸色苍白地开口:“我不会答应你任何条件,也不会回到组织里面去。就这样。”

      灰原说完后尚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,像是无法承受负荷随时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一般。她故作若无其事地侧过头去,只看到路对面小巷拐弯处一个烟头的亮点,在雨夜中闪了一下就不见了。

      “那是谁?”对方警觉地问。

      灰原耸耸肩。“我怎么会知道。我并不认得都灵城内所有的人。”

      她觉得自己双手发冷,可是手心却在出汗,仍做出镇定的样子。至少自己没有留在原地不长大,Gin也不会把自己再当成那个18岁的Sherry吧。

      “这已经是最为宽松的条件,Sherry。组织从不宽恕背叛者。”

      “是的。所以三年之后如果我要走的话你们还是会杀了我。你难道不是已经脱离组织?”

      “你何必要知道那么多。”

      灰原感到咽喉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一阵阵地发紧。“那么今天到此为止。我的底限你也很清楚了,如果动手的话也请尽快。”她在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枪。

      “收好你的手枪,我们会再见面的,Sherry。”他转过来望着她,“你会付出代价的,至少是一辈子生活在恐惧之中。”

      “是的。”她喃喃地说:“我不配重新开始。”

      当年只有18岁。她有些心酸地想。一度把一切都交了出来,什么都没剩下。依现在来看就是太天真太自以为是。那明明是每个人都曾犯过的错误。

      她也曾经那样的天真过。那是第一个16岁。

      

      灰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打开。第一页的钢笔字迹已经模糊,勉强还能辨认出来:

      静一静,静一静,颤栗的心且记住古时的智慧让巨风、大火和洪水掩藏起那个人,他面对刮过星群的狂风大火洪水而颤栗,因他/不属于孤寂、雄伟的一群。
      本子后面一个字都还没有写。或许大凡小女孩都有这种毛病,喜欢把诗歌抄在漂亮笔记本的第一页,希望用它来记点什么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记。

      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把第一页撕掉,扔进垃圾桶。

      

      “Sherry,为何在最快乐的时候,你笑起来嘴角也是下垂的?”

      “你怎么知道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刻?”她反问。

      旁边有人开玩笑说:“瞧,还没老是不是就要想当年了。”

      灰原依旧微笑,不是很快乐的样子。此刻她根本难以相信那些事曾经发生过。她愿意做最普通的女人,就这样变老死去。

      已经过了第二个十八岁,谁还会为一阵风一场雨一枝玫瑰一个电话独自傻笑?

      小学的时候人们也都说过,宫野志保是个聪明漂亮的小女孩。隔壁班的男生在下课凑到教室门口议论纷纷:“哪一个是宫野志保?”看到之后再心满意足地离去。

      在小学之后就开始习惯这种目光。到十六七岁的时候,每个女生都有男朋友等候着下课然后一起去吃饭。

      第一次见到Gin是在哪一天?一直没敢去想。是在天气刚刚开始转暖的初春,还是太阳未来及褪色的秋季?

      那时已需要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,天气季节对生活也没了多大影响。奇怪的是自己居然并不觉得很苦,只感到忙碌与忙碌之之间的时间空旷难熬。

      灰原很少抱怨生活艰难,直到她发现可以见到明美的机会也越来越少。

      也许明美也是在那时遇到赤井秀一。她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这件事。

      明美在教室门口等她,忧心忡忡地告诉她赤井秀一的真实身份是联邦调查局探员。一大堆学生一起涌出来,兴高采烈地说起昨晚与男友一起去看的一场电影。灰原的眼睛有些适应不了外面的阳光,侧过脸去听她说完后问:“你呢?你准备怎样?”

    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沮丧地摇头。

      “但你这次并不害怕,是么?”灰原微笑。她熟悉那种感觉,一颗心荡来荡去,不到要领。又充满激奋,恨不得告诉每一个人。

      隔的时间也不是太久。只是那种感觉不实际而且死的太快。一觉醒来还是要面对这个灰蒙蒙的世界,一点改观也无。

      她在一天后得知明美的死讯。内心愤怒万分,却还是强自镇定地拨电话过去问他:“是你开的枪?”

      对方沉默了三秒钟,灰原在他开口之前啪的一声挂上电话。她已经看到了砸在电话机上的水滴,慢慢散开。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失声大哭。

      她知道从此只有自己一个人。她不能再寄希望于任何人,任何事。

      她记得自己在离开组织前的那一夜对他说过,一个人若不杀伤自己,外人休想取得他的性命。

      身后墙壁冷得要命。她尽量抬起头来,毫不示弱地看着对方。

      他微笑。“真可惜,Sherry。”

      这句话可以有很多注脚。电影中通常是这么说:“真可惜,时机并不适合。”

      她从来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过想要得到答案。

      

    历史上的今天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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